凡煙小說

第 12 章

關燈
第 12 章

待顧青雲抵達城南縣衙,天色已近酉時。

隨著衙役穿過大堂,又走過一段長長的甬道,顧青雲到達了一處廳堂。堂前懸掛一方黑色匾額,上書“琴治堂”三個鎏金字體,這是知縣日常處理政事、接待貴客的場所,現下知縣秦安已經在裏面候著了。

顧青雲站在堂前,聽著耳畔衙役恭敬稟報的聲音,心中暗忖,戚彥昭怕是已經審訊一輪。

這時,堂內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:“進來!”顧青雲擡腳走了進去。

縣令秦安在南潯縣已經任職兩年了,再有一年便能參與官員考核,是以正牟足了勁地立功,想在這最後一年裏,為自己的政績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
顧青雲對他的印象不算壞,雖然稱不上一位清正廉潔的父母官,但在正事上也不曾犯糊塗。

顧青雲在堂前站定,朝上首右側席位拱手見禮:“學生見過大人。”秦安捋了捋下頜處稀疏的胡須,含笑點頭:“顧茂才不必多禮,本官聽聞這次賊匪能夠順利落網,都是有賴於顧茂才的神勇。”

顧青雲在知縣的示意下就坐,手邊是一杯剛沏好的茶水,他順手端起茶盞:“大人說笑了,學生也只是拖延些許時間罷了,真正制住劫匪的,還是公子那一箭。何況,眾位衙役來的很是及時,否則學生這會兒怕是不能站在這裏回話了。”

知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:“嗯,本官也聽說了,公子的箭法素有百步穿楊、弦無虛發之稱,這次行動也是在他的指揮下,才會如此順利啊!”

“行了行了,別給老子戴高帽子,這次行動得以順遂,全是這位書生的功勞!”

秦安乍一聽見聲音便坐不住了,立刻站起身,往外迎了了幾步,到得跟前,才要行禮,便被不耐煩的戚彥昭揮手免去了。

戚彥昭徑直走到首位坐下,秦知縣殷勤地從仆役的手中接過杯盞,畢恭畢敬地呈給戚彥昭,“公子請用,此乃我們南潯縣的特產之一——浮梁茶,香氣清新淡雅,味道如蘭似竹。下官聽聞公子千裏跋涉,特地叫人備下此茶水,勉慰公子一路舟車勞頓。不知公子嘗著如何?”

戚彥昭掀起杯蓋,輕刮兩下,啜了一口繼續道:“恩,不錯,你有心了。“

知縣聽聞回話喜上眉梢,正待繼續開口,戚彥昭已經轉向顧青雲:“聽聞你已有秀才功名?”

還未等顧青雲回話,一旁的知縣連忙回道:“正是正是,公子真是料事如神。這位顧茂才,前年便已過了童試,得了生員功名。”

戚彥昭無語得看了他一眼,都說了是聽聞了,還料事如神?所以說他最不喜歡和這些官員打交道了,說話不是阿諛諂媚就是拐彎抹角,一點也沒有外祖父軍中的快人快語。

顧青雲看出對方眼裏的不悅,適時回道:“公子說的不錯,青雲僥幸過了院試,現下僅是一名生員罷了。”

戚彥昭眼中流露滿意之色:“青雲衣兮白霓裳,舉長矢兮射天狼【1】。不錯,方才那番表現,也不算辱沒了這個好名字!”

顧青雲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的覆雜之色:“公子謬讚。敢問公子,可有審出什麽緊要消息?”

戚彥昭聽他提起劫匪,面上換做凝重:“這次多虧你警醒,提前向縣衙遞了消息,否則運往邊關的糧食便保不住了。只是,”他神色一變,視線如刀,鋒利地刺向顧青雲,“這等朝廷緊要之事,你又是如何得知的?”

秦安也很好奇消息來源,先前這人前來告知時,只說聽到劫匪密謀,可既是密謀,又豈能輕易叫外人聽去?他不大相信,可誰讓府裏另有一尊大佛,戚彥昭抱著寧可信其有的心態,親自前去查探。

顧青雲聽了質疑的話,並不生氣,以戚彥昭的地位,會有此疑問,也是人之常情:“青雲雖不清楚閣下身份,但見公子居坐高堂,定然對此事有監責之意。既如此,我便直言不諱了。此事還得從月前學生落水一事說起……”

顧青雲簡單地向他們解釋了事情前因後果,二人才恍然大悟。

“這麽說來,那些劫匪其實是沖著你來的,只是你機緣巧合之下,意外聽到了‘贛州糧草’幾個字,所以才起了疑心?”戚彥昭收起眼中的懷疑,換了副和煦面孔。

顧青雲卻並未放松,他知道這番說詞,無法輕易說服眼前之人。別看戚彥昭此時一副放松姿態,看似信了他的話,實則疑心更重。

“確實如此。青雲雖身陷囹圄,卻也分得清輕重緩急。事關朝廷大事,我怎敢輕忽?”顧青雲面色清淡,語氣卻含著一股堅定。

戚彥昭心下稍安,能說出這番話,並協助官府抓捕疑犯,即使對方目的不止這些,也能證明此人並非奸細。

只是事關軍機,審訊結果並不好同眼前書生言明。於是戚彥昭話鋒一轉,問起了其他:“我觀你身手不錯,招式也有些軍中作戰的痕跡。可有想過,日後棄文從武?若有想法,大可來找我,我給你介紹個好去處。”

一旁的秦知縣被戚彥昭橫了一眼後,再也不敢隨意插話,只能閑在一旁就著茶水咽下心中苦悶。冷不丁聽見這話,口中茶水差點噴出來,一時吞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
秦知縣臉上神情覆雜難言,既羨慕對方能被當朝皇子看重,又同情對方要忍受四皇子的胡亂指派。只是殿下唉,自成宗後,朝廷中武官地位是一代不如一代,若不是中原邊境還有蠻夷在虎視眈眈,恐怕那些武官都要辭官歸鄉了。常人不知你的真實身份,聽到這話,怕是會覺得折辱吧!

顧青雲倒不覺得冒犯,大抵是清楚這人本性,即便遭到拒絕,他也不會遷怒:“公子慧眼果真洞察秋毫,青雲的招式乃是一位退伍老師傅所授。承蒙公子厚愛,只是青雲雖才疏學淺,卻也心藏宏願,總盼著能效仿先賢致君堯舜。”

戚彥昭見狀,暗嘆可惜,不再強人所難:“好吧,既如此,那就恭祝顧茂才能夠得償所願。對了,這次剿匪有功,你有什麽想求的?可說來聽一聽。”

秦知縣見他們終於開始論功行賞,於是見縫插針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,咱們縣衙有規定,凡是見義勇為智擒山賊者,可論功勞大小賞賜不等數額金銀。此次剿匪,顧茂才居功至偉,所以下官和師爺商議了下,願出賞銀兩百兩,還望顧茂才不要推辭。”

戚彥昭不禁蹙眉,抓住的幾個劫匪意義重大,怎麽就值這點銀子?秦知縣見他面露不滿,心中忐忑,這個數額,還是看著四殿下的面子所定,尋常人抓住山匪也不過三五十兩銀。那要不,再加一百兩?

知縣顧不上肉疼,正要開口,顧青雲推辭道:“謝公子與大人好意。青雲自讀書之日起,便被夫子教導,保天下者,匹夫之賤與有責焉【2】.眼下只是盡了應盡之責,若是接受獎賞,恐受之有愧。”

戚彥昭納悶得撓撓頭:“這有什麽好羞愧的?本就是你應得的,讀書人都這麽迂……咳,矜持嗎?”

秦安咳嗽兩聲,咽下喉中笑意,幫著勸說道:“公子說的是。顧茂才放心,依照你的功勞,封賞本就是應有之義。”

顧青雲躊躇半晌,佯裝被說服,面露羞愧道:“既是公子與大人好意,那青雲便心領了。學生不敢收受賞銀,只想借著此次功勞,請求大人法外開恩。”

秦安聽了這話,停頓片刻才問道:“什麽事?可先說來一聽。若是於家國法度無礙,本官定會考慮。”

顧青雲面上一副無奈之色:“此事還因學生表弟而起。學生聽聞他於幾日前在街頭同人起了沖突,現被關押縣衙監牢,至今已有三日,還請大人網開一面,青雲日後定會約束表弟言行,再不敢犯。”

秦安本以為是什麽難辦之事,聽聞此話稍稍放了心。本朝律法有言,凡於鬧市聚眾鬧事者,輕則杖責,重則羈押。若是性質不算嚴重,一般關個三五天,等家人交了罰金,便可領人回去了。於是他招來師爺,問及此事因果。

師爺翻開卷宗,卻楞住了,這事,似乎有些不對勁?不過兩位貴客還等著回話,他不敢有絲毫怠慢:“回稟公子、大人,卷宗上顯示著確有其事。這位祝筠笙公子,至今已在監牢呆了近六天。依照他的罪行,這懲處也足夠了。”

秦安立刻聽出師爺的言下之意,人已經被關押了近六天,他可不信這中間沒有親屬過來領人,至於是拿不出足夠的銀子還是被衙役刁難,就不得而知了。不過對於底下人那些事,只要不是太過分,平日裏他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畢竟,這納上來的罰贖,有一大半都是進了他的口袋。

為避免節外生枝,秦知縣立刻應道:“既然是依法行事,那便即刻放人吧。”

顧青雲當即謝道:“謝大人開恩,青雲感激不盡。”

戚彥昭惦記著審訊之事,不耐煩聽他們寒暄,拍板道:“好了,既然這事有法可依,那便不算是恩賞。所以這賞銀,你還是得接著,“子貢贖奴 ”的道理不必我多說吧?”

“子貢贖奴”乃是出自《呂氏春秋》,記載了聖人學生子貢做了善事卻不求報酬,世人皆讚其品行高尚。結果卻被孔聖人一頓訓斥,認為子貢此舉妨害了原本的禮法,將義氣與利益相對立,長此以往,再也無人主動行善事了。

顧青雲以退為進的目的已經達到,自然不再推拒:“如此,青雲就卻之不恭了。”

戚彥昭點頭後便不再說話,而是端起茶盞置於手中,卻也不喝。

明白對方是在端茶送客,顧青雲順勢提出告辭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